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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庆柱:“五千年不断裂文明”的核心是国家认同

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刘庆柱:“五千年不断裂文明”的核心是国家认同

  

刘庆柱,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郑州大学历史学院院长、德国考古研究院通讯院士、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原所长。 

受访者供图

《不断裂的文明史:

对中国国家认同的五千年考古学解读》

刘庆柱 著

四川人民出版社

著名考古学家刘庆柱先生最近出版了考古学、史学读物《不断裂的文明史:对中国国家认同的五千年考古学解读》。作者以考古遗迹、文物为切入口,通过对文明的几大要素——都城、陵墓、礼制建筑与礼器、文字的梳理和学术解读,证明了一个核心观点:中国不同时期、不同族属建立的不同王朝,有着一致的国家认同,中华五千年文明是不断裂的文明史。

该书英文和韩文版已列入国家社科基金“中华学术外译项目”。

刘先生在书中指出:在世界历史上,具有五千年文明历史的国家或地区并不少见,但是有着“五千年不断裂文明”的国家或地区只有中国。这“不断裂”是指作为同一个国家而言,其国民的人类遗传基因与国家文化基因两个方面的历史一直延续不断、世代传承。

中国姓氏,出自黄帝姬姓系统的占89%

根据最新的中国遗传学研究成果,五千年来(或者可以说更为遥远的远古时代以来),东亚地区的古代中国国民的遗传基因延续不断,目前中国境内的绝大部分人的基因与五六千年前的黄河流域中游地区人群基因相近。

姓氏学是通过人们之间的姓氏研究彼此血缘关系。利用姓氏学研究文明与人群、族群、国民的彼此关系,中国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出现姓氏的国家,大约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姓”已产生。公元5世纪晚期日本开始产生姓,但是直至明治维新时期,1875年日本政府才颁布法令,要求每一个人必须有姓。欧洲大陆普遍使用姓的历史只有400年。

中国人的姓氏出现不但有着久远历史,而且姓氏十分集中。据统计,在当今中国流行的前200个姓氏中,出自炎帝姜姓系统的姓氏约占10%,出自黄帝姬姓系统的姓氏约占89%。

中国汉字,五千年来是一脉相承的

学术界大多认为距今五千年左右,中国的汉字已经出现,中国各地考古发现的新石器时代晚期与末期遗存中的不少符号已经具有文字特点,殷墟甲骨文可以说是已经成熟的汉字。在商周甲骨文基础之上进一步发展而成的大篆、小篆及“六国文字”,由秦统一于小篆,至汉隶、楷书,就文字本体而言,五千年来的文字是一脉相承的,使汉字成为中华五千年不断裂文明的突出代表。在世界历史上,类似情况是极为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

由中国文字所书写的中国古代文献,在世界史上更是极具特色,其中的《二十四史》更是独一无二的,是全世界唯一的、有着五千年不断裂历史的国家主导编撰的完整历史文献,是中华五千年不断裂文明的科学佐证。

古代各族政权均认同自己为黄帝后裔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各个时代的不同王朝均通过不同祭祀形式,认同黄帝及尧、舜、禹是中华人文始祖。这些认同者不限于中原地区,历史上的“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的“四夷”人群亦然。

汉唐与中古时代以后的历代王朝及其地方政权的少数民族统治者,他们均认同自己为黄帝后裔,如十六国时代的不少少数民族建立的王朝,其少数民族政治家自认源于黄帝。元代每年派侍臣对尧、舜、禹进行祭祀。明代帝王庙中有夏商周汉唐宋元王朝的开国君主,标志着明王朝认为元王朝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清代对黄帝的崇祀有增无减。198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恢复黄帝陵公祭。

【访谈】

为什么说只有中国有“不断裂的文明史”

中华文明多元一体:一体为“中”,多元为“和”

读+:您在书中从多方面证明了“不断裂的五千年文明”,那么,中华文明能做到不断裂,其主要原因有哪些?

刘庆柱:我研究、撰写中华五千年不断裂文明史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回答,“不断裂”的历史原因是什么?只有究明中华五千年文明“不断裂”的原因,中华民族才能使这一优秀历史文化传统得以永续继承,才可以一代一代“不断裂”地发展下去。

“中华民族”这个概念是1902年出现的,但是我认为,中华文明很早就出现了一个核心理念,“中”与“和”乃至“中和”思想,由此形成国家认同的“政治文化”,这是中华五千年不断裂文明的思想基础,也就是古今中国人的文化基因。这种文化基因之所以有着五千多年的生生不息的旺盛生命力,与其植根于不同地区、不同人群、不同时代的所有国民心灵之中的家国情怀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可以说,“家国情怀”“家国一体”的理念,是中华民族国家文化之“不断裂”的思想、精神基础。

“中和”的思想与精神有着久远历史,应该说它与中华五千年文明几乎是同步的。“中和”包括两个方面,一是“中”,二是“和”。中国的核心基因是“中”,“中”是东南西北的汇聚,“中”就是根。中国是从“中”来的,古代人讲究“求中”,建国要立“中”,建都要立“中”,最后国家也叫“中”,对东西南北而言,“中”的含义包括公允、公正、平等。这时中国的国家是指天下,因此皇宫要建在都城正中间,皇宫里象征国家的大朝正殿要建在宫里的正中间。

“中”与“和”是辩证统一关系。从文化上来说“多元一体”的“一体”为“中”,“多元”为“和”,“一体”是核心;就政治文化而言,“一体”是国家认同、中华民族认同、中国历史文化认同。“中和”之“中”在政治上的大一统,与“和”之有容乃大,成为中华五千年不断裂文明的核心文化基因。

“中和”对中国历史文化产生了深刻影响,从百姓的“家和万事兴”,各地民居的样式,到各时期各政权的政策,乃至宗教及思想的儒道释“三教合一”,都体现出中华文明的“和为贵”。

其物化载体表现形式如国家“择中建都”、都城“择中建宫”、宫城“择中建庙(宫庙)”,都城、宫城“辟四门”,都城城门与宫城正门均为“一门三道”等。上述所有“形而下”的物化载体,折射出的是“形而上”的中国人的“中”“中和”核心理念与“家国一体”“国家至上”思想。

“中”的理念,体现中华民族一致的认同感

读+:为什么少数民族入主中原的时候,也接受了中华文明?这方面他们的标志性举动有哪些?

刘庆柱:当内地政权衰弱,或者边疆气候雨水环境发生变化,游牧民族的水草出现问题,无法维系其畜牧生产的时候,就很可能入侵农耕地区。一般来说,骑兵有优势,很容易攻下一块地方,但是要有效地管理控制这块地方,就需要接受更先进的文化。

马克思说过:“野蛮的征服者总是被那些他们所征服的民族的较高文明所征服。这是一条永恒的历史规律。”恩格斯也论述说:“在长期的征服中,比较野蛮的征服者,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得不适应征服后存在的比较高的‘经济情况’,他们为被征服者所同化,而且大部分甚至还不得不采用被征服者的语言。”

这方面例子很多。比如匈奴人进来建立政权以后,就改姓刘;鲜卑人进来建立政权,国号叫“魏”,史称北魏。他们都在寻找、表现自己与内地王朝的某种历史上的渊源和联系。他们也都先后接受了“中”的观念,北魏建都洛阳,这就是其统治区域的“天地之中”;北京城800年建都史,第一个“都”就是金国建立的,那时叫“中都”。再比如墓葬制度,这一般是最保守、最难改变的,可是满清统治者迅速改变了原来的火葬习俗,改而采用明代,实则是中国历代帝王传承下来的土葬和陵墓样式。

元朝这方面不像北魏,所以90多年就被推翻了。结论是,不管什么样的政治体制,只要其传承中华文明,都必然接受“中”的理念,这样国家才不至于分裂、才有认同感。

读+:世界上其他文明也发展出了文字,比我们更早,也表现出一定的文明思想理念,为什么他们先后断裂了?

刘庆柱:古巴比伦的楔形文字,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古印度的哈拉本文字,虽然我们今天从博物馆和遗址中能够欣赏到这些古老文字的残片遗迹,但它们都是已经死去了的文字。腓尼基人发明的22个字母,经东罗马帝国发展为拉丁语,再经西罗马帝国发展为希腊语,然后经过漫长的中世纪直至文艺复兴,在欧洲遍地开花,形成各自国家不同的语言文字。中国古代文字经秦朝统一而使中华民族的大一统生生不息。

那些断裂的文明,有些是毁于外来入侵,主要还是内部衰败,衰败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某种极端化。比如我在中南美看到,当年玛雅的文字也已经相当复杂,但是这个文明把太多资源倾注于“神界”,当大航海时代到来,其最终走向灭亡。

国家认同高于其他任何认同,实质上是对国家的政治认同

读+:是否中华文明其实很重视斗争,也很擅长斗争,尤其是“长期斗争”?这和“中和”的思想有没有冲突?

刘庆柱:当王朝衰落、政治腐败的时候,就会产生要求革新的力量,不能跟着“陪葬”;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新的王朝仍然会传承那些核心理念,开始新的循环,也就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就是我对“斗争”的理解。

读+:拥有五千年不断裂的文明史,今天的我们应该如何守护这个文明?

刘庆柱:中华历史文化不是中国的区域文化,也不同于特定时代、王朝及其他政体的文化,更不属于具体哪个族属文化。中华历史文化是多元的“一体”文化,这一文化的本质是国家文化。国家通过对国家文化的认同,保证了国家统一与国家历史文化延续。从“五帝时代”到夏商周、秦汉、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这些不同时代、不同王朝、不同政治实体、不同族属的国家统治者、管理者,坚守着相同的国家文化理念,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国家认同。这种基于国家认同的国家文化就是中华历史文化基因。这种基因不因国家之内的人群、族群与时间不同而改变,故中华历史文化才能形成世界历史上独一无二的“五千年不断裂文明”。

国家文化认同是所有文化认同中最核心、最重要、最根本的。国家认同高于其他任何认同,这一认同实质上是对国家的政治认同。从当前来说,要强化我们的国家认同,精心呵护我们不断裂的五千年文明,让她世世代代发展下去。

长江日报记者李煦

【书摘】

从美国学者的发问说起

文/刘庆柱

2003年初,当时我在美国斯坦福大学作学术访问,在学术座谈会上有美国学者问我:“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的‘夏商周断代工程’是不是要把中国古代文明时间上溯至更为遥远的时代?”

我当时对美国学者讲: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进行的“夏商周断代工程”,我认为这是历史科学研究的一个常识问题,即“年代学”是历史学的基础,为了使中国上古史(先秦史)的年代学更科学、更细化,鉴于几十年来中国考古的众多发现,新的科学技术在考古学的广泛应用,中国考古学家、科技考古专家、历史学家能够在此基础之上,开展“夏商周”的年代学研究,通过多学科、跨学科的全方位科学研究方法,使中国古代历史进一步科学化,这是中国历史学研究发展之必需。绝不是像有些人所说的,中国学者想把自己的历史“推”得更为遥远。

他们又提出:“为什么中国学者说‘中国有着世界上最悠久的历史文明’?”

我说,“中国学者”不像你们所说的那样。把“四大文明古国之一”说成“唯一”,我认为这是不准确的。然而必须指出,虽然中国古代文明形成时代与西亚两河流域、北非的古埃及文明形成时代相比要晚一些,但是中国古代文明有着“五千年不断裂”的发展历史,这在“四大文明古国”乃至世界史上是独一无二的,而西亚两河流域、北非古埃及和南亚次大陆古代文明在公元6世纪前后,均被伊斯兰文明所取代。在场的外国学者没有提出不同学术看法,也有的学者明确表态认同这种说法。

从“夏商周断代工程”到新世纪之初的“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直至当今的“五千年不断裂文明史”的研究,正是中国学者不忘历史、尊重历史的科学精神使然。

(摘自《不断裂的文明史:对中国国家认同的五千年考古学解读》,标题为编者所加)